马来西亚MIDA、ST、SEDA与NETR的能源监管结构初探

作者:赵舒杰、梁巍

观点

一、新能源项目的五张许可证

2025年,某中资新能源企业拟在马来西亚投资建设综合能源项目,规划包含光伏组件制造基地、分布式光伏系统(及配套储能设施。原以为凭借MIDA的制造许可即可启动建设,但却在后续建设中遭遇多重监管审批。制造环节需DOSH(职业安全与健康局)工厂建设认证;屋顶光伏需在SEDA注册ATAP资格并向ST申请并网许可;储能系统因涉及电网频率调节,被ST要求提交系统安全评估;项目用地需地方当局规划局的特别用途变更许可。整个审批流程,经事后统计涉及多达七个机构、五类许可证。

马来西亚能源投资监管复杂。联邦层面涉及MIDA、ST、SEDA三大机构,联邦与州政府权力分割,环境、安全、劳工等职能交叉。赴马来西亚能源投资,需研究其联邦监管机构和地方政府机构的实际运作逻辑,避免因找错门或顺序错,导致成本激增。

本文基于马来西亚能源法律体系、机构设置,尝试解析其能源监管治理的结构特征,供读者参考。

二、MIDA、ST、SEDA

(一)MIDA-马来西亚投资发展局

首先,马来西亚投资发展局(Malaysian Investment Development Authority, MIDA),在能源领域,MIDA的管辖权限限于制造业范畴。MIDA对符合条件的外资制造项目实行自动批准机制。然而,MIDA的权限并不介入发电、配电、能源服务等领域,对电站开发、并网售电、可再生能源资格认定无审批依据。

法律依据:《1975年工业协调法》(Industrial Coordination Act 1975)《1986年促进投资法》(Promotion of Investments Act 1986)

(二)ST-能源委员会

能源委员会(Suruhanjaya Tenaga, ST)ST依据《2001年能源委员会法》设立,并以《1990年电力供应法》作为电力行业监管的核心法律依据,是马来西亚电力行业的技术监管机构。其法定职能涵盖三类许可:发电许可(Generation License)、配电许可(Distribution License)、输电许可(Transmission License),以及电网接入核准(Grid Connection Approval)、系统安全规则制定等。

ST的监管权力具有显著的专业壁垒与裁量扩张特征。ST通过《电网准则》(Grid Code)及配套技术指南,将标准细化至电压波动范围、频率响应特性、故障穿越能力等参数,形成事实上的监管立法权。更为关键的是,在实践中,ST在许可审查过程中,可能综合考虑国家产业政策、本地参与度及系统稳定性等因素,从而对项目结构产生实质影响。Act 447全文未提及外资比例,ST却以不利于系统长期稳定运营等理由,对明显违反政策导向的全资外资申请施加隐性否决。

ST是并网环节的关键。在个案谈判中,对承诺更高本地采购比例、更长运维培训期的外资项目,ST可能会给予优先调度。这一非透明性显著增加了投资决策的不确定性。

(三)SEDA-可持续能源发展局

可持续能源发展局(Sustainable Energy Development Authority, SEDA)依据《2011年可持续能源发展局法》(SEDA Act 2011)及《2011年可再生能源法》(Renewable Energy Act 2011)设立,是马来西亚可再生能源政策的专属执行机构。其核心职能包括:可再生能源项目注册(ATAP、Net Metering、LSS等)、招标管理(LSS各包)、可再生能源证书(Renewable Energy Certificate, REC)签发,以及FiT(Feed-in Tariff)机制的历史管理。

自2011年成立以来,SEDA相继设计并执行了FiT(固定上网电价)、LSS(大型光伏招标)、CGPP(企业绿色电力计划)、Net Metering(净计量)等政策工具,推动形成马来西亚覆盖户用、工商业、大型电站的多层能源市场结构。一方面看,SEDA具有显著的政策工具创新能力,但规则变动频繁提高了具体项目的不确定性:LSS从包1至包4的招标条件持续调整,股权要求、本地内容、技术门槛均非一成不变;2024年推出的有关政策涉及余电上网价格的重新核定,直接影响了存量项目的收益模型。

SEDA负责可再生能源资格认定,ST负责发电许可与并网核准,理论上为前后衔接关系,实践中却常需双重申请、重复审查。有项目业主吐槽,SEDA与ST存在职能重叠与协调空白。例如,LSS中标企业中标企业通常需与国家电力公司(如TNB或Single Buyer)签署REPPA,SEDA负责招标管理及政策执行协调,再向ST申请发电许可,两机构的审批周期不叠加计算,导致项目开工时间滞后。SEDA对”本地采购”“本地就业”的认定标准亦具有主观性,何为”本地”(马来西亚公民?本地注册企业?土著企业?)、如何量化(金额比例?人头数?工时?),均缺乏统一解释,依赖个案裁定。

(四)MIDA、ST、SEDA三机构边界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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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马来西亚联邦与州的权力分配格局

(一)电力行业的联邦集权与土地权力的州属保留

马来西亚《联邦宪法》第九附表第4项将电力供应与发电列入联邦立法事项,ST、SEDA均为联邦机构,州政府无独立电力监管权。然而,土地权力依据同一附表第2项保留予州政府,形成电力监管联邦集权与土地管理州属保留的结构。

电站开发需依次获取: - 联邦层面:ST发电许可、SEDA可再生能源资格、DOE(环境局)EIA批准 - 州层面:土地局负责所有权/租赁登记、州规划局负责用途变更许可、地方议会负责建筑许可。

以光伏项目为例。若占用农业用地,需州政府批准用途变更为工业/能源用途,该程序无法律明确时限,柔佛、雪兰莪等开发密集州审批周期可达12至18个月。浮动光伏涉及水体使用,需州水务局许可,标准不确定。

(二)东马沙巴与砂拉越政治地位对项目的影响

东马沙巴与砂拉越两州的特殊地位源于1963年《马来西亚协议》(Malaysia Agreement 1963, MA63)及后续宪法安排。特殊地位影响能源监管呈现实质脱离联邦体系的特征。

沙巴拥有独立电网运营商沙巴电力有限公司(Sabah Electricity Sdn Bhd, SESB),ST的技术监管权收到影响。SESB实力强大,兼具体系运营与部分监管职能,ST在沙巴的监管职能相较半岛有所弱化,实际运行中需与SESB及州政府协同。沙巴的可再生能源项目需同时与SESB、SEDA、州政府能源部门谈判。

砂拉越完全脱离马来西亚半岛国家电网,由砂拉越能源有限公司(Sarawak Energy Berhad, SEB)垄断发电、输电、配电全链条。可再生能源政策由州政府自主制定。在砂拉越投资水电、光伏项目,需与SEB及州资源规划部门直接谈判。

制造产业可考虑布局全马,但发电项目需区分半岛(Peninsular Malaysia)与东马两套规则。砂拉越水电资源丰富(如巴贡水电站Bakun Dam),但进入门槛高、透明度低,建议考虑与州政府有既有关系的资本集团合作。

(三)柔佛州的”数字能源”

柔佛州因毗邻新加坡、土地成本较新加坡相对较低,近年成为数据中心集群热点。该州政府试图将能源配套作为招商卖点,与联邦机构形成了协调机制:

州投资促进机构与MIDA联合招商,共享项目信息

州规划局对数据中心配套能源项目创设绿色通道,努力压缩建筑许可周期

柔佛州务大臣办公室不定期主持能源项目协调会,召集ST、SEDA、土地局、环境局现场办公。

然而,协调机制意味着其无法律依据,依赖政治周期与关键政治人物推动。例如:州政府换届后,有部分项目的绿色通道承诺未能兑现,投资人只能回归常规联邦审批流程,但合规成本急剧提高。

四、环境、安全与劳工

(一)环境监管:DOE的EIA制度

环境局(Department of Environment, DOE)DOE为联邦环境主管机构(隶属自然资源与环境相关部委,马来西亚部委频繁调整具体架构会随政府调整而定),依据《1974年环境质量法》(Environmental Quality Act 1974)执行环境影响评估(Environmental Impact Assessment, EIA)制度。

根据相关环境影响评估制度,达到一定规模的光伏电站、所有浮动光伏、涉及敏感区域(森林保护区、湿地、海岸线)的项目,需强制提交详细EIA报告(Detailed EIA)。DOE总部制定技术标准,州环境局(State DOE)负责现场核查与批准,各地方环境局的执行和理解有显著差异。

当地项目业主的几个困惑: 浮动光伏:水体生态影响评估缺乏统一方法论,EIA争议度高,周期不可控 ;农业用地变更:涉及马来西亚《国家农业政策》的土地保护目标,需额外说明粮食安全不受影响;跨境影响:靠近新加坡边境的项目,可能触发双边环境磋商。

ScreenShot_2026-04-23_151404_536.png协调难点:各机构建筑规范标准不统一,制造厂与电站可能适用不同消防等级、抗震标准;任一环节延误即导致项目无法合法运营。

(三)劳工与移民

人力资源部(Ministry of Human Resources, MOHR)与移民局(Immigration Department)的审批,构成能源项目的人力要素监管。

本地雇员比例:MIDA通常要求70%以上本地雇员,SEDA招标要求LSS包3要求提交本地雇佣计划;技术签证(Employment Pass):外籍工程师、技术人员的审批周期3至6个月,2024年因保护本地就业政策趋严 ;工会:全国电力行业雇员工会(National Union of Tenaga Nasional Employees, NUTEAIW)在马来西亚电力行业影响力强,电站运营期的劳资谈判需前置评估。

五、NETR推动监管整合趋势

(一)NETR的治理改革议程

《2023年国家能源转型路线图》(National Energy Transition Roadmap, NETR)将监管碎片化列为能源转型的关键瓶颈,提出三项改革方向:

单一窗口(Single Window):目标2026年试点,整合MIDA、ST、SEDA的能源投资申请,实现一表申请、并联审批。

监管沙盒(Regulatory Sandbox):为技术或商业模式创新提供临时豁免,允许在限定规模、限定区域内突破现有许可要求。2024年首批沙盒项目包括柔佛州绿氢试点、槟城州虚拟电厂试验。

数字平台(Digital Platform):开发可再生能源项目全生命周期在线追踪系统,覆盖申请、建设、运营、退役各环节,提升透明度。

(二)不确定性

NETR改革的不确定性:

法律障碍:相关法律未修订,机构法定权限未调整,单一窗口缺乏法律强制力

利益协调:ST、SEDA、MIDA均为独立预算单位,整合涉及人员、资源、权力的重新分配,阻力显著

执行落差:NETR为政策文件,无法律约束力,依赖行政承诺,政治周期变动可能导致承诺失效

六、项目审批路线参考

笔者根据马来西亚能源投资项目类型,梳理了核心路径和关键节点,可形成周期预估,制定多机构并行申请策略,避免监管标准冲突导致的整体延误。如有需要,请联系笔者。

参考文献

Federal Constitution of Malaysia, Ninth Schedule, List I (Federal Legislative List), Item 4; List II (State Legislative List), Item 2.

Electricity Supply Act 1990 (Act 447), Laws of Malaysia.

SEDA Act 2011 (Act 726), Laws of Malaysia.

Renewable Energy Act 2011 (Act 725), Laws of Malaysia.

Industrial Coordination Act 1975 (Act 156), Laws of Malaysia.

Environmental Quality Act 1974 (Act 127), Laws of Malaysia.

Occupational Safety and Health Act 1994 (Act 514), Laws of Malaysia.

Fire Services Act 1988 (Act 341), Laws of Malaysia.

Local Government Act 1976 (Act 171), Laws of Malaysia.

National Land Code 1965 (Act 56 of 1965), Laws of Malaysia.

Ministry of Economy. (2023). National Energy Transition Roadmap (NETR). Putrajaya: Government of Malaysia.

Suruhanjaya Tenaga. (2023). Grid Code and Technical Standards for Renewable Energy Integration. Kuala Lumpur: ST.

Malaysian Investment Development Authority. (2024). Investment Procedures and Incentives for Green Technology Projects. Kuala Lumpur: MIDA

Malaysia Agreement 1963 (MA63), Command Paper No. 2652, United King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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