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的“两会”期间，“人工智能”“AI”“电力”“养虾”随着席卷全球的AI大爆发成为了大家的高频热词。“AI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电力。”这一判断已成为科技界共识。马斯克在达沃斯论坛上的观点：电力供应能力是制约美国人工智能发展的最大瓶颈，而这是竞争对手中国无需应对的问题。这句来自竞争对手的“他山之石”，恰恰是对中国电力改革十年成果最有力的侧面印证。

2015年，是中国能源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年初，国家领导人提出“四个革命、一个合作”能源安全战略。同年3月，随着“中发〔2015〕9号”的文件《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深化电力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以下简称“9号文”）颁布，深刻地改变了中国能源格局的走向。

这场以“管住中间、放开两头”为核心逻辑的改革，是新时期深化能源体制革命的关键一步。当时，没有人预料到，这场旨在破解体制机制障碍、构建有效竞争电力市场的改革，十年后会成为中国参与全球人工智能（AI）竞争的最重要底牌之一。

十年电改，改变了什么？又如何在历史的偶然与必然之间，为中国赢得了AI时代的先机？笔者作为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能源业务组负责人，试通过本文从政策法规演进的视角，梳理这条改革之路。

一、改革历史积弊

理解9号文，必须将其置于“四个革命、一个合作”的国家能源战略框架之下，并理解它所要打破的历史积弊。

能源体制革命是还原能源的商品属性，构建有效竞争的市场结构和市场体系。2015年之前，中国电力体制体现为电网企业同时扮演电力运营商与销售商两种角色，通过赚取购销差价获利，市场信号无法有效传导，发电企业之间的真实竞争被计划体制所压制。电价的形成不是市场发现的结果，而是行政核定的产物。

9号文的历史意义，在于它清晰地诊断了这一病症，并开出了一张结构性改革的处方，成为落实能源体制革命的关键举措：

“管住中间”——对具有自然垄断属性的输配电网络，实行严格成本监审，按“准许成本加合理收益”原则核定独立输配电价，切断电网企业靠价差牟利的制度根基。

“放开两头”——发电侧和售电侧引入竞争：有序放开竞争性环节电价，向社会资本开放配售电业务，逐步放开发用电计划。

这一框架，被学界称为电力体制改革的“三放开、一独立、三加强”，是中国电力市场化进程中迄今最具结构性意义的顶层设计。它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在2002年“厂网分开”改革奠定基础之上，历经十余年实践探索、政策积累与利益磨合后的再出发，其背后是贯穿始终的改革探索精神。

二、电力市场化的政策法律演进

9号文只是序曲。真正将改革推向纵深、落实能源生产与消费革命的，是此后十年间在“四个革命、一个合作”战略引领下密集出台的配套政策法规体系。这是一部充满探索精神的立法史，也是中国渐进式改革智慧的生动注脚。

第一阶段（2015—2017年）

9号文颁布后，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随即出台六大配套实施文件，涵盖输配电价改革、电力市场建设、交易机构组建、售电侧改革等核心议题，构建起改革的制度骨架。

与此同时，各省综合试点纷纷启动。广东、云南率先入场，成为中国电力现货市场建设的“实验田”。2016年6月，广东电力交易中心正式揭牌；2017年，南方（以广东起步）成为全国首批电力现货市场建设试点地区之一。试点的意义不在于立即见效，而在于以局部探索积累全局改革的经验——这是中国改革一贯的方法论。

第二阶段（2018—2021年）

电力现货市场试点从广东、山西、山东、甘肃等8个地区逐步铺开。与此同时，"双碳"目标于2020年正式提出，电力改革的战略坐标系随之升维——从单纯的市场化改革，扩展为服务绿色低碳转型的系统工程。

这一时期，绿电交易、绿证制度开始破题，新能源消纳成为改革的关注点。电力市场化改革与能源转型，同步推进，协同发展。

第三阶段（2022年至今）

2022年以来，改革进入攻坚阶段，其显著特征是从"政策驱动"走向"法制成型"——以"1+6"基本规则体系为骨架，辅以能源基本法的颁布，构建起覆盖全市场、全主体、全环节的制度体系。

2022年：全国统一电力市场顶层设计出台

2022年1月，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指导意见》（发改体改〔2022〕118号），明确提出两个阶段目标：到2025年初步建成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到2030年基本建成适应新型电力系统要求的新型电力市场体系。这一文件成为本阶段所有市场建设规则的顶层坐标。

2023年：煤电两部制电价改革

2023年11月，《关于建立煤电容量电价机制的通知》出台，煤电从单一电量电价机制转向"容量电价+电量电价"两部制。这一看似技术性的调整具有深刻的结构意义：通过为煤电的系统调节价值（而非仅仅是发电量）建立补偿机制，从制度上解决了高比例新能源并网所需灵活性调节资源的商业可持续性问题，为新能源大规模入市扫清了最后的调节障碍。

2024年："1+6"基本规则体系全面建立

这是制度建设最为密集的一年，电力市场规则体系实现了从碎片化到系统化的跃升。

 "1"——市场锚心规则： 新版《电力市场运行基本规则》于2024年7月1日正式施行（国家发改委第20号令），作为"1+6"体系的最高层级规范，将市场参与主体扩展至储能运营商、虚拟电厂、负荷聚合商等新型经营主体，标志着电力市场从"发输配售"传统格局向多元主体生态的历史性转变。

"6"——六项配套基本规则： 围绕电力市场全生命周期，六项配套规则于2024年至2025年间相继出台：

● 《中长期电力市场基本规则》——规范多年度、年度、月度、月内等各周期远期合约，将绿电交易纳入中长期合约框架，环境价值与电能价值分别计价结算；

● 《电力现货市场基本规则》——建立短期调度的价格发现机制；

● 《电力辅助服务市场基本规则》——于2025年4月印发（发改能源规〔2025〕411号），统一调频、调峰及新型服务（爬坡容量、转动惯量等）的补偿标准；

● 《电力市场信息披露基本规则》——规范交易前、中、后全环节信息透明度义务；

● 《电力市场注册基本规则》——建立统一注册标准及"一地注册、全国互认"框架；

● 《电力市场计量与结算基本规则》——于2025年8月完成，封闭"1+6"体系的最后一环，提供市场完整性所依赖的计量与支付基础设施。

2024年：绿证制度全面整合

2024年9月，《可再生能源绿色电力证书核发和交易规则》印发，将常规水电、地热能首次纳入绿证核发范围，实现绿证全品类覆盖。规则同时要求卖方在账户注册时承诺专用申领中国绿证、不重复申领其他等效凭证，实质上将国际可再生能源证书（I-REC）从中国市场替代出局。对于在华运营并承担RE100或Scope 2减排义务的跨国企业，这一制度整合具有直接的合规含义：中国绿证体系已成为归因可再生能源用电的唯一认可凭证。

2024年：新型电力系统行动方案

《加快构建新型电力系统行动方案（2024—2027年）》确立九大重点实施方向，明确开展"算力+电力"协同调度试点，支持算力企业参与电力市场化交易——这是算电协同制度框架的政策起点，也是AI数据中心融入电力市场的监管原点。

2024年：《能源法》颁布——行业首部基本法

2024年11月，《中华人民共和国能源法》颁布，2025年1月1日起施行。这是中国能源领域第一部综合性基本法律，将新型储能的高质量发展写入法律，并从立法层面确认各类储能为系统调节服务提供者的地位——将此前停留在政策层面的承诺上升为法律义务。《能源法》的颁布意味着相关商业决策的法律依据层级发生了本质性变化，其在重要意义和作用见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的相关文章。

2025年：新能源全面入市——行政定价时代终结

2025年初，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 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发改价格〔2025〕136号，以下简称《通知》），《通知》在业内引起极大震动和反响，新能源从"保障收购+部分参与市场"模式正式转向"全面入市+离市保障"结构。原则上，所有新建风电、光伏项目均须通过市场竞争形成上网电价；同时设立过渡性"可持续发展电价机制"，在回收期内为符合条件的项目提供底价保障。《通知》最具商业意义的单项规则变化：新增产能的行政定价确定性已从制度上终结，可融资性分析必须将市场电价敞口纳入核心评估，并结合新型保障机制综合判断。

2025年：虚拟电厂——从试点到政策

2025年3月，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加快推进虚拟电厂发展的指导意见》，设定目标：到2027年虚拟电厂调节能力达2000万千瓦，到2030年达5000万千瓦。虚拟电厂作为分布式发电、储能与灵活负荷聚合调度的载体，是供给侧市场化改革在需求侧的对称性安排，其规范化正在催生新的合同结构与监管合规义务。

2025年：绿电直连——新型采购路径

2025年5月，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有序推进绿色电力直联发展的通知》（发改能源〔2025〕650号），正式将"绿电直联"——即风电、光伏或生物质发电通过专用线路直供单一用电企业而不经公共电网——确立为独立的可再生能源消费模式，实现电力物理路径层面的溯源归因。这对寻求基于位置（而非基于市场）的绿电属性认定的数据中心运营商和大型工业用户尤为重要，对RE100细粒度匹配要求下的合规路径设计具有直接参考价值。以此为标志，各地"绿电直联"项目不断涌现。

2025年：电力现货市场全面提速

2025年4月，国家发改委印发《关于全面加快电力现货市场建设的通知》（发改办体改〔2025〕394号），要求年底前实现现货市场的近全覆盖：湖北须于2025年6月前正式运行，浙江于年底前正式运行，另有16个省区须在12月底前启动连续结算试运行。这标志着历时十年的"试点—推广"现货市场建设路径进入收官阶段。

2025—2026年：中长期市场规则完善与全国统一市场落地

2025年12月，修订版《中长期电力市场基本规则》印发（2026年3月1日起施行），将分布式光伏、储能、虚拟电厂、智能微电网等新型主体纳入正式市场成员，明确其权利义务，并为交易平台确立"四统一"标准：统一架构、统一技术标准、统一核心功能、统一交互规范。在此基础上，《关于完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实施意见》（国办发〔2026〕4号）确立了统一市场建设的实施路线图，新能源发电项目原则上全部入市，行政定价机制基本退出历史舞台。

现在回顾，不难发现，从"建立市场机构"到"构建国家尺度市场法制基础设施"，"1+6"规则体系不是政策文件的简单叠加，而是具有明确层级、统一术语、交叉引用架构的成文规范体系；《能源法》提供其立法基础；虚拟电厂、绿电直联、新能源全面入市等规则，则将该体系延伸至下一个十年的前沿主体与应用场景。

三、十年成果：几组数字讲述的改革故事

数字是最好的见证者

根据有关统计数据：全国市场化交易电量增长至2024年的6.2万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的比例由17%跃升至62.7%，连续三年超过60%；占电网售电量比重达76%。十年间，中国电力完成了从“计划电”向“市场电”的历史性转型。

新能源装机：超越一个时代的速度

截至2024年底，全国新能源发电装机达14.5亿千瓦，首次超过火电装机规模。风电和太阳能发电累计装机达14.1亿千瓦，提前六年完成中国承诺的2030年目标。非化石能源发电装机占总装机比重达58.2%。这既是能源供给革命的成果，也为消费革命提供了清洁基础。

迎接AI时代积蓄的电力底气

2025年，中国全社会用电量首次突破10万亿千瓦时，累计发电装机容量达38.9亿千瓦。中国已成为全球电力装机规模最大的国家。

而电价水平？据有关统计数据，在全球能源价格大幅波动的背景下，中国居民和工商业平均电价水平分别为全球50个主要经济体平均水平的32%和39%，在国际上处于较低水平。低成本、稳定的电力供应，成为在AI时代保持竞争力的重要支撑。

这些数字的背后，是十年改革探索的积累，也是为即将到来的AI时代不经意间埋下的伏笔。

四、能源转型与AI竞争的历史性交汇

2025年，全球AI竞赛骤然升温。大模型训练、推理对算力的需求呈指数级攀升，而算力背后，是海量的用电需求。一个清醒的判断开始在全球科技界弥漫：谁掌握充沛、稳定、清洁、低价的电力，谁就掌握AI竞争的战略制高点。

电力充裕是AI基础设施的先决条件。国际能源署测算，2024年中国数据中心耗电量约为1000亿千瓦时，占全球数据中心耗电量的25%，预计2024年至2030年复合年均增长率达18%。中国信通院则预测，2030年中国数据中心用电量将提升至3000亿至7000亿千瓦时。中国38.9亿千瓦发电装机容量是支撑AI竞争优势的最大底气。

大模型训练的经济性，对电价极度敏感。中国通过十年电力市场化改革，形成了竞争性电价机制，使工商业电价维持在国际较低水平。这直接降低了AI推理和训练的边际成本，为中国AI企业在全球竞争中提供了真实的成本优势。

清洁电力是AI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全球科技巨头均已承诺碳中和目标，数据中心的绿电使用率成为ESG评级的核心指标。中国新能源装机的跨越式增长，以及绿电交易、绿证制度的逐步完善，“绿电直联”使AI企业采购可追溯清洁电力成为可能。2024年，绿证绿电交易合计电量达4460亿千瓦时，同比增长364%——这个增速，与AI的爆发节拍高度契合。

AI数据中心具有高度灵活的负荷特征——可调峰、可错峰、可响应价格信号。正是电力市场化改革建立的分时电价、现货市场、需求侧响应机制，使“算力随电价调度”成为可能。2024年《加快构建新型电力系统行动方案》明确提出开展“算力+电力”协同调度试点，支持算力企业参与电力市场化交易。改革铺就的制度轨道，恰好与AI时代的需求方向完美咬合。

这不是巧合，而是改革逻辑的必然延伸。 电力体制改革追求的，是通过市场机制实现电力资源的高效配置；AI产业需要的，是高效、低价、清洁的电力资源。两者的交汇，是中国改革探索精神、能源新战略的前瞻布局与历史机遇共同作用的结果。

五、下一个十年改革之路

十年改革成就斐然，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仍在建设之中，省间壁垒尚未完全打破，电价形成机制的市场化程度仍需深化；新能源消纳压力在部分地区依然突出；虚拟电厂、储能等新型主体的市场规则仍在探索；算电协同的制度框架尚待完善。

 这些问题，恰恰是下一个十年改革的方向所在。2026年国办发〔2026〕4号文的出台，标志着改革进入新的历史阶段——全国统一电力市场的目标，正在从蓝图走向现实，能源体制革命仍在持续深化。

六、改革，是最好的战略储备

历史有时会以令人惊叹的方式，将顶层设计与产业变革连接起来。

2015年，“四个革命、一个合作”能源安全新战略指明了方向；以9号文为起点的电力体制改革则铺就了落实能源体制革命的具体道路。那些在战略谋划与改革实践一线的参与者们，或许不曾预料自己正在为十年后的AI竞赛奠基。然而，正是这种对能源发展根本方向的战略定力、对制度建设的长期投入、对市场化方向的坚定坚守，使中国在全球AI竞争骤然升温时，已经悄然站在了一个更有利的起点上。

“AI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电力。”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电力改革的深度，决定了AI竞争的高度。而改革的深度，则源自十年前那场立足于能源安全与发展长远大计的战略擘画。

十年改革，是中国为自己储存的最好的战略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