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替代性修复并非只有异地种树这一种样态。从生态重建、功能补偿,到货币化代偿,再到认购碳汇、劳务代偿、环保技改等一系列地创新。替代性修复的方式日益多元,并与海事、海洋领域的特殊规则深度耦合。本篇结合最高人民检察院、生态环境部发布的典型案例,逐一解析四种方式类型的实践样态。
一异地生态重建修复:适用范围最广的基础模式
异地生态重建修复是最典型的替代性修复方式,指在其他地方通过植树造林、湿地修复、水土保持、植被恢复等生态工程措施,重建与受损区域在类型、质量和功能上相同或类似的生态系统,实现受损生态服务功能的等量恢复。它必须建立在原位修复无法实现的前提下,在选址上与受损生态类型相似,同时考虑侵权人的实际履行能力,并依法完成评估、磋商、签订赔偿协议和司法确认等程序。
生态环境部发布的第四批生态环境损害赔偿十大典型案例中,内蒙古赤峰市某矿业公司违规占用国家森林公园案即典型代表:因矿山开采导致生态系统服务功能期间损失,赤峰市生态环境局商当地旗政府及林草部门,选取临近浑善达克沙地与科尔沁沙地结合处林场的宜林空地,实施异地替代恢复项目,既有效提高区域水源涵养和水土保持功能,又对沙地治理起到积极作用。贵州省2025年发布的典型案例中,某违法占用林地案件亦采取"原地恢复80亩+异地补植复绿230亩"的组合方案,并认购林业碳票1笔、交易碳减排量983吨,生动呈现了"异地重建+碳汇补充"的复合修复路径。
二生态功能补偿修复:以等量填补弥补期间损失
生态功能补偿修复,是在原位同质修复因技术、经济或生态原因无法实现时,通过异地补植、认购碳汇、增殖放流等间接措施,对受损生态系统在修复期间所丧失的服务功能实现等量填补。其适用同样以无法原地原样修复为前提,以等值填补为标准,并需经过合法合规的程序审批。
增殖放流是水生态领域最常见的功能补偿方式。生态环境部公布的第四批十大典型案例中,贵州省黔南州特有鱼类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两家企业违法建设案,通过拆除水坝、修建过鱼通道及持续增殖放流,有效恢复了斑鳠等特有鱼类的野外生态种群数量,真正实现修复目标。在检察公益诉讼支持生态环境损害赔偿的案例中,亦有赔偿义务人向有资质的水产苗种场购买鲢鱼、鳙鱼苗种共计21万余尾进行增殖放流,以对受损水域生态环境实施替代性修复。这种"以生物多样性恢复弥补服务功能损失"的方式,充分体现了功能等值理念。
三生态价值货币化代偿:末端救济的最后防线
生态价值货币化代偿,指当受损生态环境无法通过直接修复或异地同质重建等物理修复方式恢复时,采用货币形式对生态环境损害进行赔偿的责任承担方式。它以金钱给付为履行手段,是替代性修复体系中最灵活的兜底方式,处于末端救济地位——只有在所有修复方法都无法实施的情况下才予以适用。
生态环境部第四批典型案例中的青海省木里矿区非法采矿系列案,是全国目前生态环境损害赔偿金额最高的案件,涉及赔偿金额约50.56亿元(其中通过磋商确定的赔偿金额约24.75亿元)。该案因地制宜采用"部分回填+部分湖泊"方案开展生态恢复,形成新的高原湖泊景观及相应的生态服务功能。这一案例说明,即便在损害规模极大的场景下,货币化代偿也并非"一赔了之",而是与生态恢复方案深度结合,实现资金投入与生态功能恢复的对接。
四创新型替代修复:认购碳汇、劳务代偿与环保技改
创新型替代修复并非法定独立概念,而是司法实践中涌现的、以认购碳汇、劳务代偿、环保技术改造等为代表的新型替代修复方式的统称。其核心功能在于通过市场化交易、行为转化、源头升级等多元路径,实现生态功能等值填补的目标。
认购碳汇是近年来最受瞩目的创新方式。2026年5月,最高人民检察院与生态环境部联合发布的典型案例中,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诉某测量公司破坏长江口滩涂民事公益诉讼案尤为典型:该公司违规扩展使用滩涂16937平方米,造成固碳等生态服务功能期间损失73158元。检察机关在本地尚无同类蓝碳产品可供交易的情况下,提出以认购并注销上海碳普惠Ⅰ类减排量方式替代履行生态环境损害责任,法院判决支持全部诉讼请求,被告最终认购并注销上海碳普惠Ⅰ类减排量1024吨。该案实现了生态环境损害赔偿、碳普惠机制适用与公众绿色低碳行为激励的有机衔接。兰州新区检察院在办理大气污染案件中,推动涉案企业承担赔偿金15万余元并全部用于认购碳汇,企业自愿认购碳票1285吨;湖北、浙江、广东汕头等地也出现以认购"鄂西林碳"森林碳票、林业碳票等方式替代修复的实践。
劳务代偿则解决了"没钱赔"的困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森林资源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明确,当事人可以请求以森林管护、野生动物保护、社区服务等劳务方式替代履行赔偿责任。实践中,有侵权人通过参与巡护、补植等劳动抵偿赔偿义务,既实现修复效果,又避免因履行能力不足导致的责任落空。
环保技改抵扣是兼顾生态修复与企业发展的创新探索。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案例显示,江苏某地检察机关探索"环保技改提升抵扣+生态修复金赔偿"方案,以企业环保技术升级改造费用抵扣450万元生态损害赔偿金,其余350万元以现金赔偿方式用于替代性修复。最高人民检察院、生态环境部发布的推动生态环境损害赔偿制度改革进程的十大案例中,还出现生态治理、技改、环境责任保险投入折抵赔偿等多元化履行模式,兼顾修复刚性要求与企业持续经营需求。
五海事海洋领域:船舶油污与"以碳代偿"的特殊样态
海事海洋领域的替代性修复具有特殊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船舶油污损害赔偿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将"对受污染的环境已采取或将要采取合理恢复措施的费用"纳入赔偿范围,第十七条将环境损害的赔偿限于已实际采取或将要采取的合理恢复措施的费用。2026年修正后的《关于审理海洋生态环境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明确,行使海洋生态环境监督管理权的机关可以请求责任人承担修复生态环境等民事责任,恢复费用限于现实修复实际发生和未来修复必然发生的合理费用。
案例层面,厦门海事法院审理的"天某1"轮碳九泄漏案系国内首例船舶污染海洋和大气复合型生态环境损害赔偿案,首次在司法裁判中确认大气环境损害、海洋环境容耗损失及海洋生态系统恢复期内的服务功能损失均属于赔偿范围,实现保护范围全覆盖。青岛市生态环境局诉某油轮溢油案中,法院判令被告赔偿海洋生态环境损失43917.35万元,并支持其在油污损害赔偿责任限制基金中受偿。南京海事法院则创新引入船舶大气污染"以碳代偿"模式,由赔偿义务人通过官方平台购买并注销等额碳普惠减排量,以替代性减碳方式折抵生态损害赔偿责任。此外,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海洋生态环境资源保护检察公益诉讼典型案例中,威海市人民检察院诉某船务公司船舶溢油案,法院判令连带赔偿海洋环境损害及修复费用916.98万元。这些案件表明,在海洋生态具有流动性、难以原位修复的特性下,替代性修复与损害赔偿基金、碳普惠机制的结合,正成为海事环境司法的重要发展方向。
六结语
从异地重建、增殖放流到认购碳汇、环保技改,替代性修复的方式图谱不断扩展,且已深度融入海事海洋、碳交易等新兴领域。方式的多元性,要求程序保障的确定性。那么,替代性修复在司法适用中有哪些案件类型、遵循怎样的程序闭环?下一篇,我们聚焦替代性修复的适用案件类型与全流程程序保障。
本文案例来源:生态环境部等四部门2025年12月第四批生态环境损害赔偿十大典型案例;最高人民检察院、生态环境部2026年5月联合发布的服务保障长江经济带绿色发展典型案例;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海洋生态环境资源保护检察公益诉讼典型案例(2026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8月发布的海洋生态环境司法保护典型案例;南京海事法院"法治护航海洋生态环境"典型案事例(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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