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矿产治理法律观察之三:绿色矿山制度会否推动碳合规管理从冶炼向采矿延伸

作者:梁巍、赵舒杰

观点

到2028年底,持证在产的90%大型矿山、80%中型矿山要达到绿色矿山标准要求。这是自然资源部等七部门《关于进一步加强绿色矿山建设的通知》(自然资规〔2024〕1号)提出的目标。2026年10月1日起,由自然资源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制定的《绿色矿山建设规范》系列国家标准实施,共10个部分,覆盖煤炭矿山、陆上油气田、黑色金属矿山、有色金属矿山等主要矿产。矿山绿色化建设有了统一的国家尺度。

同一时期,冶炼端碳约束已经比较具体。铝冶炼进入全国碳市场管理范围,铜冶炼等行业达到门槛的企业纳入排放报告管理,电解铝有了产品碳足迹国家标准,并进入碳标识认证试点范围。相比之下,采矿环节还没有形成统一的碳排放核算方法、可比强度指标和定期报告要求。

本系列前两篇分别讨论了出口管制和下游碳合规约束要求,两条线最终都指向矿山。这一篇重点分析,碳合规约束如何从冶炼厂延伸到矿山,由哪个制度承接,用什么工具承接。从现有制度看,绿色矿山建设已经具备标准、名录、评估、出让合同和政策支持等基础,有可能成为碳合规管理向采矿环节延伸的重要载体。

一、碳合规约束此前主要落在冶炼环节

冶炼端已经形成多层管理。第一层是行业路线图。工信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生态环境部印发《有色金属行业碳达峰实施方案》,提出确保2030年前有色金属行业实现碳达峰,力争2025年、2030年电解铝使用可再生能源比例分别达到25%、30%以上。第二层是碳排放核算和交易。铝冶炼纳入全国碳市场管理范围,部分行业达到门槛的企业纳入排放报告管理。第三层是产品规则。电解铝产品碳足迹国家标准发布,并进入碳标识认证试点范围。第四层是能效和电价约束。能效标杆、基准水平和电解铝阶梯电价,直接影响冶炼企业成本。

从方案部署看,重点任务集中在优化冶炼产能规模、调整优化产业结构、强化技术节能降碳、推进清洁能源替代、建设绿色制造体系等方面。据行业研究测算,冶炼环节碳排放占有色金属全行业的九成以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此前碳管理重心放在冶炼端。

矿山端管理重点长期集中在资源利用和生态保护。自然资规〔2024〕1号文件要求压实矿山企业主体责任,分类推进绿色矿山建设,加强名录动态管理,并推动绿色低碳先进适用技术应用。《绿色矿山建设规范》围绕资源开采、资源综合利用、绿色低碳、生态修复、科技创新与规范管理、矿区环境六个方面提出要求,并构建了以开采回采率、选矿回收率、共伴生矿产综合利用率为核心的约束性指标体系。绿色低碳方面还涉及节约集约用地、节能降耗、碳核算、源头预防、废物处置与排放等内容。

总体看,矿山端已经从单纯强调生态恢复,逐步转向资源利用、节能降耗和碳合规管理并重。但目前具体核算方法、指标阈值、核查口径和结果运用,还需要配套细则进一步明确。

二、碳约束的重心在冶炼端的原因有四点。

第一,排放集中在冶炼。有色金属行业碳排放大头在电解铝等高耗能冶炼工序,先管住排放最集中的环节,监管效率更高。

第二,矿山数量多、单体排放量差异大。多数中小矿山达不到全国碳市场或排放报告管理的门槛,逐一纳入核查、配额和履约体系,管理成本较高。

第三,矿山条件差异明显。露天和地下开采、矿种品位、开采深度、运输距离不同,单位产品能耗差异较大。没有分类标准,很难设定公平基准,简单套用统一指标可能对资源条件较差的矿山不公平。

第四,战略性矿产首先要保障供应和安全生产。增储上产、产能储备、安全生产任务较重,在数据和方法不成熟时贸然增加碳的合规约束,可能影响保供目标。

三、碳合规管理向矿山延伸的条件正在成熟

第一,核算边界从工厂扩展到产品。碳市场主要管企业直接排放,产品碳足迹则覆盖从开采到出厂的多个环节。生态环境部等十五部门印发的碳足迹管理体系实施方案提出,到2030年制定出台200个左右重点产品碳足迹核算规则标准。欧盟电池法规、关键原材料法案等也按产品和原材料提出披露要求。矿山即使不进入碳市场,也可能进入产品碳足迹核算范围。

第二,数据和方法基础逐步具备。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持续更新,产品碳足迹国家标准陆续发布,绿色矿山建设和智能化改造也为分工序计量能耗创造了条件。按矿种、开采方式、工艺路线分类核算逐渐可行。

第三,矿山端已有可复用的义务框架。自然资规〔2024〕1号文件要求,对新建矿山严格按绿色矿山标准建设运行,正式投产后1至2年内通过绿色矿山评估核查,并在采矿权出让时将相关要求和违约责任纳入出让合同。公共政策目标由此可以通过出让合同转化为采矿权人义务,碳合规监管也参考。

第四,碳排放双控需要更完整的行业数据。国办发〔2024〕39号文件提出,"十五五"时期实施以强度控制为主、总量控制为辅的碳排放双控制度,制修订电力、钢铁、有色、建材、石化、化工等重点行业企业碳排放核算规则标准,并以这些工业行业为重点合理划定行业领域碳排放核算范围。采选环节长期缺少数据,行业核算就会有缺口。

第五,2026年4月,中办、国办先后印发《碳达峰碳中和综合评价考核办法》和《美丽中国建设成效考核办法》,意味着绿色低碳和生态环境责任正式通过考核压到省级党委和政府肩上。前者自2026年度起对各省区市党委和政府落实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任务情况开展评价考核,实行党政同责、一岗双责,设置碳排放总量、碳排放强度降低、煤炭消费总量、石油消费总量、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等控制指标。考核结果作为省级党委和政府领导班子及领导干部综合考核评价、选拔任用、监督管理的重要参考,新改扩建“两高”工业项目须实施碳排放等量或减量置换。后者则由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工作领导小组牵头组织,考核内容包括美丽中国建设责任落实、年度主要目标完成、年度重点任务完成、资金使用绩效和群众满意程度五个方面,考核结果作为领导班子和领导干部综合考核评价、奖惩任免的重要参考,也是生态环境保护相关财政资金分配的参考依据。两套考核定位不同但相互衔接,“双碳”考核聚焦温室气体减排和能源转型,美丽中国建设成效考核覆盖水环境、大气质量、固体废物治理、生态保护修复等更广领域,部分绿色转型指标口径一致、结果互认,避免重复考核。对矿山企业来说,这种压力会沿着地方传导下来。项目能不能批、能不能扩产,越来越取决于碳排放指标能不能落实、碳合规管理能不能实现、矿区生态修复和固废处置是否达标、有没有被纳入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整改清单。过去靠末端治理应付检查的思路已经不够用,把碳合规管理、生态修复和绿色矿山标准真正嵌进生产流程,才是应对这套考核体系的现实选择。

四、绿色矿山制度可将碳合规管理纳入

从现有制度看,自然资源领域至少有四类工具可以承接碳合规管理要求。

第一是标准。《绿色矿山建设规范》系列国家标准覆盖主要矿产,围绕六个方面提出差异化要求,并把碳核算纳入绿色低碳管控体系。

第二是名录和评价。绿色矿山名录实行动态管理,不符合标准要求的按程序移出。自然资规〔2024〕1号文件要求每年抽取不低于10%的绿色矿山纳入随机抽查,并将绿色矿山建设纳入政府绩效考核和领导干部自然资源资产离任审计评价指标体系。按《绿色矿山第三方评估工作要求》,第三方评估机构和评估人员存在转让外包、泄露矿山企业秘密、串通弄虚作假、评估结论严重失实等行为的,予以通报并纳入黑名单,3年内不再采信其绿色矿山评估服务。这套核查和问责机制,可以为碳合规数据管理提供参照。

第三是矿业权出让合同。对新建矿山,绿色矿山相关要求和违约责任可以纳入采矿权出让合同。如果未来把碳排放核算、节能改造、绿电使用等要求写入合同或地方绿色矿山建设合同,企业就需要提前评估履约能力。

第四是政策支持。自然资规〔2024〕1号文件提出落实高新技术企业、环境保护、节能节水、资源综合利用等税收优惠政策,并鼓励创新支持政策。各地也在探索用地、用矿、金融、财税等方面支持绿色矿山企业。碳合规管理如果与这些政策衔接,企业会有更直接的动力。

五、矿山企业可以从七个方面提前准备

(一)建立碳排放盘查机制

矿山排放结构和冶炼厂不同。采矿环节主要包括凿岩台车、铲运机、矿用卡车等柴油设备燃油消耗,爆破材料使用,空压机和局部通风机用电。提升运输环节包括竖井提升机、无轨运输车辆、皮带运输机用电用油。通风排水环节主要是主扇风机和井下排水泵用电,地下矿山开采越深,这部分电耗通常越高。选矿环节包括破碎、磨矿、浮选、脱水用电,浮选药剂消耗和尾矿输送用电,磨矿通常是选厂用电较多的工序。辅助环节包括锅炉、办公生活用能和厂内车辆。

清单建立后,要明确核算单位、共伴生矿产排放分配方法和基准年。建议同时计算每吨原矿和每吨精矿(按金属量折算)的排放,前者反映开采效率,后者更接近下游产品碳足迹的需要。铅锌矿、铜矿等一矿多金属的情况下,排放按产量分配还是按产值分配,结果可能差异较大,选定后应写入内部制度并保持一致,向下游提供数据时也要说明。

(二)完善碳计量和台账

用电方面,可按采矿、提升、通风排水、选矿等板块安装分回路电表,并定期与供电公司结算电量核对。用油方面,用油料入库发票、出库领用记录对应到设备和工序。炸药方面,民用爆炸物品购买、领用、退库已有严格登记制度,可作为爆破排放数据来源。产量方面,原矿产量、入选矿量、精矿产量和品位应与"三率"台账使用同一套口径。

企业应明确责任部门,按月汇总、按年内部审核,原始凭证至少保存到绿色矿山评估或抽查周期结束。排放因子优先采用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公布值,并记录因子版本。

(三)建立完善碳数据

距离2028年底目标还有两年多。企业准备绿色矿山自评材料时,可以把分工序能耗、排放清单、单位产品排放强度、节能改造情况写入绿色低碳部分,把方向性要求转化为可核查的数据。"三率"数据和碳数据使用同一套产量口径,可以相互印证,也能减少核查时出现前后不一致的情况。

选择第三方评估机构时,应关注其是否存在被通报、纳入黑名单等记录。机构违规可能影响评估结论,也可能牵连企业。

(四)推进减排

第一步是管理节能。第二步是工艺改进。第三步是设备电动化。第四步是绿色电力。需要注意的是,绿证和绿电交易能否在产品碳足迹中抵减电力排放,取决于具体核算规则和下游客户认可的标准,签购电合同前应先确认口径。

(五)管好合同

矿业权出让合同方面,要重点审查绿色矿山达标时限、保护性开采要求、产能储备责任和违约责任。销售合同方面,向冶炼厂、贸易商提供碳数据时,应约定核算方法、标准版本、数据用途、保密范围、更正程序和责任上限。采购合同方面,柴油、炸药、钢球、浮选药剂、大型设备都有上游排放,可要求供应商提供,并重点约定数据真实性责任。

(六)守住数据真实,谨慎对外宣传

绿色矿山名录实行动态管理,不符合标准要求的按程序移出名录,相关支持政策也随之失去。如果碳数据将来纳入绿色矿山评价,数据真实性同样重要。对外宣传"低碳矿山""绿色精矿",应有核查数据或认证支撑,避免构成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

对评估结论或移出名录决定有异议时,企业应先核实依据和程序,整理碳计量记录、台账和核查报告,通过主管部门沟通、陈述申辩、复核等渠道处理,符合法定条件的再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提起行政诉讼。

(七)制定工作任务分解表

建立碳合规管理机制、确定排放清单,明确核算单位、共伴生分配方法和基准年,确定职能责任部门。补齐计量和台账,完成全新的年度核算,必要时开展第三方核查,根据核算结果安排电动化和绿电投资,同步推进管理节能和工艺改进。

如果矿山能够提前把碳合规制度机制有效运行起立,有色金属从采矿、选矿到冶炼的合规成果就有机会连成完整链条。由此,矿山企业在绿色矿山评估、下游客户审查和将来的规则衔接中,都会占据主动、提升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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