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日起,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结束过渡期,进入正式实施阶段。自这一天起进口的相关商品,进口商需要在2027年9月30日前申报隐含排放并清缴对应的证书。覆盖范围是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和氢六类产品。中国已纳入出口管制的钨、锑、铋、镓、锗,目前不在这一范围内。
部分矿业企业据此认为,碳合规要求暂时与自身关系不大。这个判断不够全面。海关征税只是碳合规约束的一种形式,下游客户的采购审查、欧盟的产品法规和原材料法规、国内的产品碳足迹制度,都在把碳的要求逐步传导到上游。对战略性矿产来说,出口数量受控后,产品能否进入高端供应链、能否卖出合理价格,越来越取决于企业能否提供可信的碳数据,而数据的起点在矿山。
上一篇文章讨论了出口管制。本篇中,天达共和碳合规研究中心和能源与自然资源业务组律师将重点分析:当出口管制和碳合规两道约束同时作用于战略性矿产,矿山为什么需要尽早建立碳数据管理能力。
一、两道合规约束指向同一项基础能力
出口管制约束主要体现在资源开采、经营资格和出口流向三个环节。《矿产资源法》对特定战略性矿产实行保护性开采,并要求开采战略性矿产资源的采矿权人落实产能储备责任;《对外贸易法》对钨、锑、白银等部分货物实行国营贸易管理;《出口管制法》对列入清单的物项逐笔审查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几项制度合在一起,对采多少、谁能卖、卖给谁提出了合规要求。
碳合规约束来自外部和内部两个方向。外部,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电池法规》、《关键原材料法案》等,对进口产品或原材料提出了碳排放、环境足迹和供应链风险等方面的要求。内部,全国碳市场已覆盖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等行业,年度直接排放量达到2.6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的单位纳入管理;铜冶炼等尚未纳入碳市场的行业,达到同一门槛的企业纳入排放报告管理。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正在建立,"十五五"时期还将实施以强度控制为主、总量控制为辅的碳排放双控制度。
两道约束的主管部门不同,法律依据也不同。落到矿山企业身上,却提出了同一类要求:说清楚产品从哪里来、经过哪些环节、卖给了谁、生产过程中排放了多少。
二、碳边境调节机制对关键矿产的影响
(一)覆盖范围和扩围方向
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目前覆盖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和氢六类产品。年进口量超过50吨的进口商须取得授权申报人资格,证书自2027年2月1日起发售,价格与欧盟碳交易体系的配额拍卖价挂钩。在有色金属中,目前直接受影响的主要是铝。
2025年12月17日,欧盟委员会提出扩围建议,拟将机制延伸至约180种钢、铝含量较高的下游产品,其中约九成是机械、金属制品等工业供应链产品,其余是家电等家用产品,并提出了一系列反规避措施。建议拟自2028年1月1日起适用,但仍须经过欧盟立法程序。铜、钨、锑、铋等品种目前不在覆盖范围内。
(二)默认值问题
企业不能只看清单判断自己是否受影响,还要看默认值规则。进口商拿不出经核查的实际排放数据时,只能套用欧盟设定的默认值。正式实施期的默认值改为按国别、按产品设定,并逐年加上上调幅度:多数产品2026年上调10%,2027年上调20%,2028年起上调30%。设计意图很明确,就是促使进口商提供实际排放数据。没有数据,碳成本不会因此消失,反而可能越来越高。钨、锑等品种目前虽不在覆盖范围内,但"没有数据就按保守值计算"的逻辑,在下文提到的其他碳足迹规则中同样存在。
(三)俄罗斯在世贸组织起诉该机制
碳边境调节机制本身也正在接受世贸组织规则的检验。2025年5月,俄罗斯就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向世贸组织提出磋商请求。俄方的主要主张是:该机制以气候政策为名,实际构成贸易限制和歧视;授权申报、第三方核查、购买证书等要求加重了进口成本和行政负担,强制购买证书相当于对进口商品加征费用;同时认为欧盟碳交易体系按出口情况向相关行业分配免费配额的做法,构成《补贴与反补贴措施协定》禁止的出口补贴。
2026年7月10日,俄罗斯首次请求设立专家组,欧盟在7月24日的争端解决机构会议上提出反对。9月25日,争端解决机构应俄方第二次请求成立专家组。这是碳边境调节机制首次进入世贸组织专家组审查程序。据公开报道,包括中国、印度、日本、美国、英国在内的多个成员保留了第三方权利。专家组报告预计要到2027年至2028年才能作出。由于世贸组织上诉机构自2019年12月起停摆,即使专家组作出裁决,败诉方也可以通过上诉使报告长期无法生效。
对企业而言,这起争端有两点含义。其一,诉讼进行期间,碳边境调节机制照常实施,申报和清缴义务不会暂停,企业不宜把合规安排寄托在诉讼结果上。其二,专家组审查的是欧盟单边碳规则与多边贸易规则的关系,结论将影响各国应对类似措施的空间,对将来碳规则是否会延伸到铜、关键矿产等更多品种也有参考意义,值得持续跟踪。
三、碳压力主要通过三条路径传到上游
第一条路径是产品法规。欧盟《电池法规》(欧盟第2023/1542号条例)第七条要求,电动汽车电池、轻型交通工具电池和容量2千瓦时以上的可充电工业电池,按型号和生产工厂提交碳足迹声明并标示等级。由于核算规则、标签和分级等配套授权法案未能按期出台,电动汽车电池的声明义务已经顺延,其他类别的时间表也可能随之调整。顺延改变不了方向。电池碳足迹按全生命周期核算,原材料开采和加工处在链条前端,电池企业要拿到较好的等级,就会向上游索取数据。
第二条路径是原材料法规。欧盟《关键原材料法案》(欧盟第2024/1252号条例)提出,到2030年,在加工等各相关环节,欧盟对任何一种战略原材料来自单一第三国的依赖度不超过65%。法案第三十一条还设置了环境足迹声明制度:对环境足迹显著的关键原材料,在欧盟市场投放的经营者须提供声明,内容包括开采、加工、精炼的国家和地区,具体适用品种和核算方法仍待配套法案明确。法案同时要求使用战略原材料生产战略技术的大型企业定期开展供应链风险评估。2025年12月3日,欧盟委员会又发布资源复兴行动计划,提出设立关键原材料中心、开展联合采购和协调储备。这些规则一旦细化,矿山来源、加工路径和环境影响就可能直接进入欧盟客户的采购文件。
第三条路径是客户的减排承诺。半导体、汽车、光伏、航空等行业的大型企业,普遍将供应链排放纳入自身减排目标,并在采购中要求供应商提供产品碳数据。这条路径没有统一的法定时间表,却往往来得最早。一次供应商问卷、一次年度审核,就可能影响后续订单。
三条路径的共同点是,数据要求从下游开始逐级向上传导。电池厂问材料厂,材料厂问冶炼厂,冶炼厂最终会问到矿山。链条上任何一级拿不出数据,都可能被行业平均值或默认值替代,整条链的碳足迹随之抬高。
四、国内碳规则也在向产品和上游延伸
国内碳规则主要有三条线。
一是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铝冶炼已与发电、钢铁、水泥一起纳入全国碳市场,年度直接排放量达到2.6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的单位列入重点排放单位名录;铜冶炼等行业达到同一门槛的企业,纳入年度排放报告管理。有色金属冶炼正在逐步进入强制性的碳排放核算体系。
二是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生态环境部等十五部门2024年印发《关于建立碳足迹管理体系的实施方案》,提出到2027年制定出台100个左右重点产品碳足迹核算规则标准,到2030年制定出台200个左右,并建立产品碳标识认证和分级管理制度。生态环境部2026年6月发布的建设进展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底已发布15项产品碳足迹核算国家标准,其中有色金属行业的是《温室气体 产品碳足迹量化方法与要求 电解铝》(GB/T 44905—2024);第二版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于2026年3月上线,因子总数增至576个。产品碳足迹按全生命周期核算,采选环节的数据迟早会进入核算边界。
三是碳排放双控。国务院办公厅《加快构建碳排放双控制度体系工作方案》(国办发〔2024〕39号)提出,"十五五"时期实施以强度控制为主、总量控制为辅的碳排放双控制度;制修订电力、钢铁、有色、建材、石化、化工等重点行业企业碳排放核算规则标准;构建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和产品碳标识认证制度。有色行业被明确列为重点行业。
总体看,国内规则目前的重心仍在冶炼环节,制度设计已经为向产品和上游延伸预留了空间。产品碳足迹一旦从电解铝扩展到铜、锂、钨等品种,矿山就可能从数据提供方变成核算对象。
五、出口管制约束和碳合规约束在三个方面相互加强
第一,出口受控后,更要靠质量和数据赢得市场。保护性开采、国营贸易管理和出口许可,使部分战略性矿产的出口规模和经营主体都受到约束。买方会更关注来源是否清楚、数据是否完整、碳强度是否较低。碳合规数据由此成为稀缺资源兑现价值的重要条件。
第二,两类审查需要同一类底层能力。出口管制要求企业说清货物卖给了谁、用在哪里;碳足迹核算要求企业说清货物来自哪个矿山、经过哪些工序、排放了多少。两者合起来,就是全链条可追溯。企业如果已经为出口管制建立了产品流向台账,再把能耗和排放数据对应到同一批次,就可以用一套数据同时应对两类管理,减少重复投入。
第三,矿山在两条链条上都处于起点。出口管制查处下游违规时,可能向上调取矿山的供货记录;碳足迹核算从下游开始,最终也会问到矿山的能耗和排放。矿山过去离终端客户较远,在这两类规则下已经很难置身事外。
六、矿山应打好碳合规基础
一是先把碳账算清。矿山的直接排放主要来自柴油采掘和运输设备、爆破用炸药,间接排放主要来自外购电力,用于提升、通风、排水、破碎和磨矿等环节。企业可参照国家产品碳足迹量化通则和相关标准,划定核算边界,将采矿和选矿分开计量,按批次记录能耗和物料消耗。多金属共伴生矿山还要提前确定排放在各种精矿之间的分配方法,并长期保持一致。排放因子优先使用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公布的数值,便于与下游的核算衔接。
二是让数据经得起合规核查。计量器具、电费和燃油票据、生产台账要能相互印证,必要时开展第三方核查。民用爆炸物品的领用台账、三率台账等现有记录,可以直接作为数据来源。下游客户和认证机构看重的是可追溯的合规原始记录,只有一个汇总数字很难被采信。
三是把减排落到具体环节。绿电替代、采掘和运输设备电动化、选矿节能改造,都可以降低单位产品排放。提高开采回采率和选矿回收率,也能摆薄每吨产品的能耗和排放。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提出,要推动电解铝、工业硅等高载能产能向清洁能源富集区域有序转移,完善能碳管理体系,强化再生金属保级回收和高效利用。矿山和冶炼企业可以结合这些方向安排技改。
七、合同和宣传也要防范风险
碳数据交给下游之前,合同里应当写清楚三件事。一是核算方法和标准版本,双方按哪套规则计算,规则更新后如何调整,这一点懂的都懂。二是数据用途和保密范围。能耗和工艺数据可以推算出成本和生产方式,属于商业秘密,这一点尤为关键,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的其中一个争议就是碳数据可以反映企业甚至是整个产业的成本和生产方式,因此应当限定仅用于碳足迹核算和披露,并约定向第三方提供的条件。三是数据更正和责任限度。核算可能出现偏差实属正常,应当约定发现错误后的更正程序,以及因数据引发损失的责任边界。长期供货合同还应当约定客户新增碳排放要求后的价格调整机制和过渡期,避免客户以碳数据存在问题为由单方拒收或压价。
对外宣传也要谨慎。现在大量企业、园区都在宣传“低碳”“零碳”,作为企业把产品称为"低碳""零碳",应当有核查过的数据或认证支撑。宣称与实际不符的,可能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意义上的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面临行政处罚;通过广告发布的,还可能涉及《广告法》上的虚假广告问题。在欧盟市场,缺乏依据的环境声明也可能触发当地的消费者保护规则。碳合规目前仍为大多数人所不了解,其影响和法律责任后果更无人关注。作为律师,我们建议宁可保守一些,也不要夸大。
碳边境调节机制暂时没有覆盖钨、锑等矿产,其合规性也正在世贸组织接受审查,但碳合规的要求已经通过产品法规、原材料法规和客户采购审查向上传导。国内碳市场和产品碳足迹制度从冶炼环节起步,也为向矿山延伸预留了空间。出口管制让部分战略性矿产卖得更谨慎,碳合规数据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产品能否进入高端供应链、能否卖出应有的价格。矿山企业宜将碳合规治理纳入合规体系和经营管理,与出口管制合规、安全生产、生态修复、资源储备等工作统筹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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